《袋鼠 [英国]劳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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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鼠 [英国]劳伦斯-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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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平房很是赏心悦目:一间大屋面对大海,屋外有走廊,通向每一个小房间。屋里挂着很多张家人照片,挂着镶奖章的镜框,上面装饰着彩带,还有一封赞誉第一位特莱威拉的信。特莱威拉太太很警觉,也会察言观色,她决定以礼相待。于是,大家被安排坐在窗台下的柳条椅和有扶手的高靠背椅上,而不是围坐桌旁用茶点。威廉·詹姆斯默默地但是殷勤地端着抹了黄油的面包和糕饼分送给大家吃。
  这是个奇怪的青年人,生着一张爱尔兰人的脸,面色苍白。灰眼睛和紧闭的嘴角上隐隐露出一丝奇特的幽默来,可他却一言不发。很难断定他的年龄,可能三十来岁,比他妻子稍稍年轻一点。他似乎为什么事暗自得意,或许是为这桩婚姻吧。索默斯注意到,他的眼白充满了血丝。他从十五岁起就住在澳大利亚,是他哥哥──“圣·克拉姆”少校──从离纽基不远的圣·克拉姆把他带来的。索默斯就知道这么多。
  “喜欢悉尼吗?”特莱威拉太太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港湾,我觉得很漂亮。”索默斯套了一句现成话。
  “确实是个漂亮的港湾。悉尼是座很美的城市。怎么说呢,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了。”
  谈话冷了下来。考尔科特沉默不语,威廉·詹姆斯似乎永远是这副模样儿。甚至那小女孩,蹦蹦跳跳着嘟哝两句什么,也沉默了。屋里每个人都有点窘迫、呆板:他们太有礼貌,太过分地拿架子。男人们干脆就像木头桩子。
  “你不大看得上澳洲吧?”杰克问索默斯。
  “怎么会?”索默斯说,“我怎么会这样判断?我连个澳洲的边儿还没看清呢。”
  “哦,澳洲算起来就是一个边儿,”杰克说,“是不是对它没什么好印象?”
  “我说不上,我的感觉很杂乱。这儿的乡间挺让我着迷的,很奇特──”
  “可你并不会见到澳洲人就乐意接近他们。他们跟你味道不一样,有点疙疙瘩瘩的吧?”杰克笑着问道。
  “可能是这样吧”索默斯说,“这话说得巧。我管不住自己的味道跟别人的不一样,对不对?”
  “你当然不能,即使是味道不浓,也会有冲突的。”
  “嗨,别说这个了。”哈丽叶叫道,“他会撞得头上起大包,他还会抱怨呢。”
  他们都笑了,笑得可能有点不自然。
  “我也这样想。”杰克说,“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你是要写这儿吧?”
  “我觉得我或许乐意住在这儿,也写写这儿。”索默斯笑道。
  “写林子里的土匪,写个落入丛林中的女人,迷了路,进了强盗的营地?”杰克问。
  “没准儿。”索默斯说。
  “我想问问你平常都写什么,行吗?”杰克小心翼翼地问。
  “哦,诗,随笔。”
  “讲什么的随笔?”
  “呃,大多是些废话。”
  人们好一会儿没说话。
  “洛瓦特,别犯傻。你知道的,你绝不认为你的随笔是废话,”
  哈丽叶插嘴道,“你写的随笔是关于人生、民主、平等那类事情的。”哈丽叶解释道。
  “哦,是吗?”杰克说,“我倒想拜读呢。”
  “那,”哈丽叶犹豫道,“他可以借给你一集。你带来了一些,是吗?”她说着转向索默斯问。
  “有一本。”丈夫狠狠地瞪她一眼说。
  “那就借给考尔科特先生吧,好吗?”
  “他要借我就借。不过,那书只能招人烦。”
  “我或许读起来会长精神呢,”杰克很明确地说,“只要把一脑子力气都使上就行。”
  索默斯的脸“刷”地红了,觉得这种比喻很矛盾,很可笑。
  “这书并不崇高,”他说着,暗自好笑,“问题是人们并不想听点什么。”
  “还是让我试试吧。”杰克说,“我们是个新国家,我们得学习呀。”
  “我们刚好相反,”威廉·詹姆斯冲口而出,他一口的康沃尔土音,边说边笑,“我们要做的是向人们表现自己该懂的全懂了。”
  “我们当中有些人是这样的。”杰克说。
  “我们当中多数人都这样。”威廉·詹姆斯说。
  “伙计,走自己的路。不过还是说少数人的事吧。有一小部分人懂得我们该接受一个大教训,而且乐意接受。”
  又沉默了。两个女人似乎销声匿迹了。
  “有一点很重要,’索默斯暗想,“这些殖民地居民严肃起来时,说话颇像男子汉,不像孩子。”他抬头看看杰克。
  “该接受教训的是这个世界,”他说,“并不只是澳大利亚。”
  他的口气很尖酸,很刻毒。他那淡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考尔科特。考尔科特则莫名其妙地回视了他一下,那棕色的眼睛里目光不那么锋利,不那么专注。
  “可能吧,”他说,“可是我关心的是澳大利亚。”
  索默斯看着他。考尔科特脸庞瘦削,面色苍白,双唇紧闭着。这张脸刮得很干净。这些殖民地的居民,总是嘴巴刚刚咧开一线细缝就赶紧闭上,杰克正是这样儿。他的目光中透着几分神秘,像土着人一样深邃。
  “你很关心澳大利亚吗?”索默斯若有所思地问。
  “我肯定,是这样的,”杰克说,“不过,如果我像不少倒霉的矿工一样失了业,我想那我会更关心找份儿工作的。”
  “可你很关心你的澳大利亚吧,对吗?”
  “我的澳大利亚?是的,我总共拥有七英亩澳大利亚。我想我特关心那七英亩土地。我为它交着税呢。”
  “不,我说的是澳洲的前途。”
  “你永远也不会看到我上台子上去为这个大喊大叫的。”
  话说到这儿,索默斯夫妇提出来要走。
  “要是你们不嫌挤,”杰克说,“可以坐我的车。让索默斯先生在前面挤挤,格莱黛丝坐爹爹腿上,后座儿就能坐下别人了。”
  对这个建议,索默斯马上就接受了。他感到犹豫或拒绝都是可笑的。
  黄昏时分他们离开了“圣·克拉姆”。西天上,西下的斜阳晖映着大地。东方的远天上,一片玫瑰色的云彩像一弧拱顶笼罩着太平洋面。右首的灌木丛中光线转暗,有点鬼影憧憧的,你仍然可以想象有某种非人的灵影在桉树林中徘徊。左首,他们时常能看到一波又一波长长的浪褶携着明晃晃的泡沫从太平洋上滚过来,波涛后面,深绿色的海面上晖映着东方海平线上烟儿似的玫瑰红晕。那东方海平线上久久地凝滞着一道粉红和淡青的彩色光岸,似乎是天际在渐渐变冷。在索默斯看来这幅景象最具澳洲特色。这道遥远天际的粉红光岸,是那么柔和纯洁,顶着烟一样美丽的蓝色光晕。随后是满天星斗洒落开来,而西天上最后一抹夕阳中有一颗星星显得特别美丽。夜幕降临伊始,那白日里的杂色便全然消逝殆尽,随之袋鼠的大陆又再现了它神奇罕见的光晕,那是一种只有处女才具备的肉体冷漠。
  索默斯在前排坐在杰克和维多利亚·考尔科特中间,因为他身体很瘦小。他尽量缩着身子,颇像三明治中间的一片薄火腿。当他向她看过去时,他发现维多利亚也正在看他,目光相遇时,她立即绽开了笑颜,好不教他心动。她是那么迷人,面容如此纯洁,就像一个纯洁的少女,既幼稚又腼腆。可她却在黄昏中给了他一个奇特的笑脸,这笑容叫他困惑,不解其意。那似乎是在馈赠什么,可样子又是那么清纯。或许就像庙里神圣的妓女,以一笑来承认其行为的神圣性。他不打算想这事儿,便移开目光去看夜色中汽车的机罩。
  奇怪,索默斯想,可能这女子一眼就看出了真正的我,而大多数女人则把我看成我压根儿不是的那种人。让人一眼就看穿,像是一家子似的,这真叫怪。
  他不得不承认他感到荣幸,因为这女子似乎看到了他的长处。她一点也不像欧洲的女人那样意欲征服他,半点那个旧世界中女性的贪婪都没有。她倒像古希腊的女孩儿,把自己献给酒神巴克斯这个神秘之神。
  她丈夫默默地叼着烟斗开着车,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事。至少他颇有保持沉默的毅力,这沉默教人有所感知。或许,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的妻子吧,无论如何他不觉得有必要看住他的妻子。她愿意好奇地与索默斯笑脸相对,那是她的事。杰克·考尔科特认为,她可以冲那个方向做任何表情。她是他的妻子,她明白,他也明白,这种业已形成的关系是永恒的了。只要她不背叛这种夫妻关系,她做什么都可以。而他则完全可以相信,她对那种支撑他们做夫妻的无可名状的关系是忠诚的。他不想装腔作势,也不想占有她全部的精神领域。
  同样,在那条联系他们的纽带上,他这一方永远不会扯断的。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把肉体和精神全许给了妻子。不,不是这样。他有相当多的部分没有进入这条纽带,他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尽量利用这一部分。他诚挚地爱着她,爱她那种幼稚的世故和纯洁,这样便于他向地掩饰自己,不过他们现在处得很真挚也很亲密。他们的爱情之火始终是纯真的,这纯真也懂得自身的限度。因此,除了进入他们夫妻关系的那些东西之外,他决不想了解别的。他绝不想同化她,也不想占有她天性的全部。他相信她,任她走自己的路,只敦促她恪守他们之间的承诺。不过,他也并不想界定这些承诺都包括些什么。这东西是不确定的,他们两种个性的接触怎样界定得了?当他们的个性相遇相连时,他们就成了一个人并许诺永久相互忠诚。而他们各自不属于对方的那些部分则是自由的,不许探寻,甚至不允许了解。双方都认可对方保留一大部分不为其所知,无论言谈、行为甚至生命。他们并不想知道,因为,知道得太多,就意味着给自己套上的枷锁也太多。
  这样的婚姻是建立在一种十分微妙的荣誉感和个性完整之上的。
  看起来,每个种族和每个大陆的人都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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