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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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谎言-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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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噢,有人说她多么爱老汤姆维茨沧桑的声音,“time,time,time”但她不知道什么是沧桑,那是砸在他脑门上的酒瓶,酒吧里的斗殴,是日复一日的酗酒、吸烟和自娱自乐。那样的声音并不计较是不是有另一个人在听。然而他们并不悲观,只是绝望如一块死硬的锈铁。那种绝望仍然有它的气度,仍然在发出声音,正是因为绝望他们显得如此彻底和纯粹,拒绝相信一切有关希望和梦想的谎言。他们从另一个方向接近着真实。
  然而我忘不掉福克纳在《两个士兵》中所写的那个身无分文坐上了列车急于参军去太平洋上痛击日本人的孩子,以及克鲁亚克在《达摩流浪者》中所说的,“美国不管工业有多发达,仍然是个充满奇异与魔术的国度。”然而六十年代的克鲁亚克亲手拿着猎枪把前来拜访他的嬉皮士们一一赶出了房门。他在想什么?或许那些花孩子们的梦想过于廉价了,或许他厌恶那些嘈杂的梦想、过于年轻的梦想、急躁地集合并且混杂在一起的梦想,他清楚地分辨出了其中的谎言,然而他也不可避免地加入了谎言之中,和其他作家码放在一起。
  他的中文版图书腰封上写着“颠覆平庸”——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四十七岁回到了天主教的怀抱并且死于饮酒过量。《在路上》最畅销的时候他写信给尼尔卡萨迪说“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他在想什么?看到日渐肥胖和衰老的克鲁亚克支持越战,就仿佛听到鲍勃迪伦晚期的那些充满讽刺意味的流行小调。他们似乎意识到在这个梦想过剩的世界上,说出任何话都是谎言,我们已然身处荒漠。
  余华的小说《十八岁出门远行》的结尾是这样的:
  “是的,你已经十八了,你应该去认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了。”后来我就背起了那个漂亮的红背包,父亲在我脑后拍了一下,就像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于是我欢快地冲出了家门,像一匹兴高采烈的马一样欢快地奔跑了起来。
  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我们上路,我们写作,我们素食并且拒绝皮草,我们慎独并且保持高贵的阅读趣味,我们了解新世纪运动,学习佛教,练习瑜伽,我们自律、锻炼并且保护身体,收集数千张摇滚唱片,坚持爱情或者坚持一夜情,我们支持同性恋或者加入最保守最死硬的天主教会,我们戒烟或者整日吸食大麻,我们已经越过了十八岁,被放到了大路上,兴奋并且惶惶不安,接受或者拒绝接受这不可拒绝的世界,这一切对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些人变成了父亲,用他们的方式告诉孩子们他们所见的真相;孩子们不断长大,一代又一代,不顾一切地打开幻觉的大门。我们沐浴阳光,我们身处墓室;我们置身于花园,我们来到了荒漠。在一片嘈杂中没有人是完整的、轻盈的,没有人是无辜的,我少年时的朋友面目都渐渐地难以辨认。我们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长时间的努力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呢,是一分钟,还是三十年?
  这句话,《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结尾,被刻在菲茨杰拉德的墓碑上:
  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而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
  这个世界活在各种各样的恐惧之中,每个人都不得不旁观他人的痛苦。
  

粉碎天使城(1)
文/周嘉宁
  在《迷失天使城》的开头,就是莱纳德?科恩唱的《Land of Plenty》,在约旦长大的美国女孩拉娜来到洛杉矶找她的舅舅,暮色沉沉里整座天使城被笼罩在雾气里,拉娜住在收容所的房间里,狭小的窗户对着灰蒙蒙的高楼,霓虹灯刚刚亮起来,城市显得脏而破败,流浪汉在马路边上搭小帐篷,傍晚的时候就排队在收容所领取食物,一点面包和一点汤。各路巴士就在起着灰尘的马路上来穿梭,不知道与拉娜心目中的天使城洛杉矶有多大的差距。这电影本来应该译成《丰饶之地》,大概会更有些赤裸裸的残酷感,不知道维姆?文德斯的影迷为什么要给它译一个如此脉脉的名字。
  科恩在歌里唱着:May the lights in the land of plenty shine on the true some day。所有的人儿都迷惘,所有的人儿都在探寻那么一丁点儿迷雾里的光亮。拉娜在傍晚的窗户前看约旦烛光会的录像,念:与其苦苦战争,不如沉痛和平,保罗舅舅的睡梦里则依旧充斥着越战时的浮光掠影,他终日坐在自己改造的小车里,于洛杉矶城晃悠,侦察,911以后美国已经迷失。拉娜对保罗说:911那天大楼倒塌的时候,他们那儿是夜晚,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街上聚集了很多人,在欢呼。保罗问那些人是恐怖份子么,拉娜说他们只是普通人,他们欢呼是因为他们憎恨美国,这令人悲伤,因为他们都只是些真诚的人,于是这成了拉娜的噩梦。
  他们的美国梦已粉碎。
  1991年文德斯在一次关于德国的演讲中,说自己是一个世界性的公民,其实他所有的照片都是失去国界的,而从他的电影里更看不出他是个德国人,他拍摄911废墟,他迷恋于红白相间的可口可乐标志,他不喜欢除了摇滚乐之外的任何音乐,在他所有的电影里面,他都使用大量的美国摇滚乐来烘托气氛。回忆童年时代,文德斯说过:“我对美国最早的印象是,那是个神话般的国度,样样东西都比较好,美国就是巧克力和口香糖(美国大兵送给小孩的礼物)。我的亲戚中有个叔叔住在美国,因此他有一把玩具枪和印第安头饰,我喜欢极了。德国当时并没有任何玩具,我所知道的都是美国货……我三四岁的时候并不知道我的国家被占领了,对此一无所知……我当然看到了军队、大兵和坦克,但是对我来说,这些全是壮观得很的奇景。”
  对文德斯来说,哈克贝利?费恩的密西西比河要比莱茵河或莫塞河亲近多了。然后到了近年来,当文德斯不得不开始面对商业对那些理想化影像的剥削时,这笔来自美国的童年珍宝也变成了噩梦。约翰?福特的景致现在变成了万宝路的国度,美国人梦想着一场进行中的广告战役,文德斯忍受不了迪斯尼乐园的生活,他开始觉得自己再也呼吸不到真正的影像,只有虚假影像的糟糕气味。
  文德斯在《美国梦》里写到:我离开纽约才10分钟,美国就变成了噩梦,这样大的一个国家,每个乡镇却一模一样。然而幻灭并不意味着抛弃,就好像战争摧毁了保罗舅舅的生活,给予他噩梦,让他迷惘,而他依然需要生活下去。
  《迷失天使城》里保罗用汽车运送被枪杀的以色列人尸体,以为他是恐怖份子中的一个,他带着拉娜沿着荒漠般的公路运送尸体,在911以后他依旧抱着捍卫美国的理想,哪怕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以卵击石。他全副武装地闯进一间疑似有恐怖分子活动的房间,结果里面只有一个终日卧床的干瘪老太,由于没有人能够帮她修理遥控机,她只能看同一个频道,频道里是美国政府反复的宣言。而最后保罗舅舅发现以色列人根本不是什么恐怖分子,只是一个需要用洗衣粉纸盒换钱的流浪汉,两个无所事事的白人小孩在街头残忍地枪杀了他,所以需要被捍卫的或许并不是美国人的安全,所以在拉娜从小生活着的国度里,街道上的普通人们会在双子座大楼倒塌的时候欢呼。

粉碎天使城(2)
那个晚上在汽车旅馆里,保罗舅舅再次噩梦,喊叫,哭泣,我们被攻击了,你们这些混蛋,我们被击中了,我的天。
  第二天他们沿着公路去往纽约,车子的后面挂着一面小小的美国星条旗,经过公路上的晨晨昏昏。几乎所有文德斯拍的美国电影里面都有这样的公路镜头,伤感动人,百看不厌,下雨,阴霾,晴天,清晨,傍晚,华灯初放,经过颜色鲜艳的加油站,可口可乐售卖机,废弃沙发,玻璃打碎了的快餐店,汽车坟场,生锈的大型玩具,经过荒凉的城镇,经过热闹的都市。这就是文德斯的公路,衰败的公路,很多当年的小镇居民都在一夜间搬迁得无影无踪,新的公路被不断的建造起来,而旧的公路则变成荒芜灼热的空旷地带,淘荒者和冒险家的乐园,倒是干燥的气候让那些破败的建筑物全部都保留了下来,说明这儿昔日的生机勃勃,偶尔有一株仙人球,或者一间螺丝生锈的临时房,没有知道这是哪儿,而只是哪儿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属于文德斯的公路总是笔直的,开阔的,车是破的,加油站在荒漠里,无线电总是开着的,从黄昏到凌晨,外面的光线昏昏沉沉地变化着,永远不知道汽车颠簸到了公路的哪段,只听得到收音机里,U2或者LOUD REED的音乐往复循环。
  文德斯或许是想要开着辆挂了美国国旗的小车,开到真正的荒漠地带去的,从城市间出走,走到那些被现代文明所遗忘的角落里面去,他童年时怀着的美国梦其实尚未泯灭,而他所能够找到的反思方式便是走到城市文明的尽头去,在那儿没有安迪?沃霍尔的工厂女孩和玛丽莲梦露,没有巨大的广告牌和霓虹灯,只有被抛弃的东西,那些东西属于记忆,无法被复制,无法被大量生产。文德斯热爱那些通往荒芜景致的道路,草木疯长的花园,红土地中长出的桦树……有的时候他走一整天的路,只是为了拍摄,一处长着暗色小灌木丛的丘陵,对于他来说,这一切都像是一部公路电影的完美开场,只是更加地梦幻。
  《迷失天使城》的片尾曲《Letter》也是科恩唱的,这就像是文德斯写给美国的一封情书,因为无论这片既丰饶又荒漠的土地如何刺痛着他,他的爱总还是长久存在着的,爱,伤痛,幻灭,抚慰,都是长久地存在着的。这个世界活在各种各样的恐惧之中,每个人都不得不旁观他人的痛苦。
  结尾处拉娜和保罗舅舅俯瞰双子座的遗址,保罗说,与我想象得不一样,多了点什么,不只是一个建筑物标志。拉娜说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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