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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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之塔-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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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现在的风潮是要礼赞恋爱,不过我们也不能忽视恋爱这种没什么道理可讲的情感所带来的危险性。人类的内心都有一片黑暗存在,不管用再怎么美好的言词去装点,有时这些言词还是会被毫不留情扯下来,人类的本性就此显露。等到跟这样的疯狂正面相对,才在那边呻吟着“不该这样的啊”的话时,那就太迟了。人们常常会说:“爱情是一种扭曲的情感。”恋爱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扭曲歪斜了。即便如此,人们却仍是为此感到快乐,为此感到幸福、喜悦与满足。

人们总是欢天喜地投身那疯狂的深渊,在众目睽睽之下沉溺于其中。而那些还没有投身深渊的人,则是希望自己能够尽早投入。他们认为没有跳下去就是不幸福,甚至是一种羞耻。就我来看,那真是大错特错。真正可耻的是他们的沉溺,还有那极欲沉溺的心态。

我为我能够排除那样的情感而感到骄傲。

恋爱这种东西,说到底,是一种悖德的喜悦。那是可耻的,应该尽己所能、避人耳目享受的一种邪恶之果。我们应该要了解,把这种东西当作是人生必经的过程,毫不在意拿了这种果子就吃,甚至把汁液喷溅到别人身上,这种罪孽太深重了。

我很想对那些满世界蠢蠢欲动,想牵着手乱跑的男男女女这么说:

“我生,(多少也要)故知耻啊。”



高薮被谜样美女逼得只得离开京都;井户身陷嫉恨的泥淖;饰磨在下巴贴上药用贴布,一边在街上游荡,一边计划着阴谋;汤岛一样无止境地嫌恶自己;水尾小姐依然搭着睿山电车绕行;海老塚学长还在进口食品店工作;远藤则是在彼岸放声大笑。而我,在这飘于空中的四叠半之城中拿着手机,沉默无言。手机的待机画面,已经自动切换成“ChristmasEve”。连区区一个电器用品都光明正大地反叛我。

拂晓时,阴郁之雨降下。圣诞夜终于来临。



尽管是圣诞夜,我还是去了寿司店。

店里涌入了七十三人份综合寿司的恐怖订单,老板一直做到十一点才刚好赶上。好死不死雨势在这个时候变大,我被淋得跟落汤鸡一样。下订单的是一家小型医院,我拿着寿司站在屋檐下,又正好碰到停电,整个医院里乱成一团。医院里头护士们持着蜡烛,缓缓列队前进,误打误撞,刚好变成一个圣诞夜会有的景象。

在那之后,订单持续涌入。老板与我骑着脚踏车来回在大雨中穿梭,老板娘则是忙着在店里装盘,所有人人仰马翻。在大雨当中来回奔走的结果就是手被雨水淋到冻得要命,身体与心灵皆一起冻结。

“圣诞节你有什么活动吗?”

终于告一段落以后,老板娘一边吃着蜜柑,一边问我。

“什么都没有。我对圣诞节没兴趣。”

我有些怅然若失。老板娘则是轻笑了起来。

打完工以后,我去咖喱店吃午餐。

这家咖喱店里,展示了限时内把店里特大号咖喱饭吃完的纪录保持者的照片。在这些照片当中,有一张特别引人注目,其他的照片都是一大群年轻人包围着纪录保持者,看起来和乐融融,只有一张照片,跟这样的和乐氛围无关。照片里是一个满脸大胡子、脸上浮着微笑的巨人。这张照片非常荒凉寂寞,照片里的他,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就像随时会把盘子丢出来一样。不用再明说,这是高薮。每当月底他的生活费告急,他就会到附近的咖喱店或是牛肉盖浇饭店去挑战大胃王,节省餐费开支。我吃着炸鱼咖喱,一边看着照片当中被孤高的氛围所包围的高薮。店家愿意展示出这张照片,也真是难为他们啦。

高薮现在人在哪里呢?我想着。为了要逃离那个谜样女子,他是不是装成了不守戒律的和尚,潜入鞍马那一带了?我很担心,他那家伙会不会被猎友误当作熊或是天狗射杀。就算真的把他给射杀了,人家也还是分不清楚那是熊还是天狗,真是凄惨的下场啊。

我怀抱着这种不安的心思走出了咖喱店。雨势愈发大了,雨滴打在柏油路上,就像是有毛边一样。我走在这阵打得人肌肤生疼的雨势里,一边兀自生起气来。一直来到百万遍邮局,光线模糊的车灯接连不断通过交叉口,雨水有如纱幕,撑着伞走在雨中的人影就像是剪影一般,是男是女分不清。

什么圣诞夜,就这样被雨搞得全部泡汤最好。

回到公寓里,我拿出脸盆、装满热水,把脚浸在里面。已经冻僵的脚趾,在热水的包围下,慢慢膨胀起来。我打了一个冷颤。随便怎样都好,我希望能够就此闭关,在这个城堡中过活。我斥责着懦弱的自己,但是,脚尖血行畅通的快乐实在是太美好了,我把傍晚时在四条河原町等着我们的挑战抛诸九霄云外。

在我的身体获得安抚和放松后,我听见了敲门声。那是汤岛的声音。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理由要走出这样的极乐去跟那个爱妄想的讨债鬼面对面。我继续泡脚。汤岛小声地继续在那里说个没完,但是隔着一扇门,我也没听得很清楚。他还在跟自己的不安对谈吗?还是在唱《铁道唱歌》?我分辨不出来。那有如诵经一般的声音,就像是水波一样忽远忽近。“东有东山,岚山耸于西。行走于彼处之山麓,行走于此处之山麓。水有加茂川桂川,祗园清水知恩院,吉田黑谷真如堂。水流清清,君佑加茂之宫……”

我对门的那头儿发话:

“汤岛,今天傍晚,去四条河原町吧。”

我侧耳倾听,没有任何反应。

我打开门,走廊上没有人。只留下《铁道唱歌》的残声。



我甩开热水的吸引力,环抱着与我自己无关的不忿,出门去了。

那场大雨已经停歇,气温却比刚才更低。

起事的地点在四条河原町交叉口。四条通与河原町通两条大路在这里交会。不管四条通或是河原町通,两边都是一样商店林立,不怕没地方玩,但像我这种人,连要怎么玩都不知道。

我走在河原町通上,从三条的方向往四条走。看着周围人潮的拥挤不堪,到处都洋溢着圣诞节的色彩,每一家店都在狂喊“圣诞节、圣诞节”,每隔一小段距离,就可以看到一个环绕着金色饰带的绿色圆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电动饰品依然故我地熠熠生辉。大楼的墙面上有一棵圣诞树,还有“ChristmasEve”这类的外国话。人们在其中来来去去,乐此不疲。圣诞节什么的只是一个借口,乱花钱才是真的。我不断拨开人群往前走,各式各样的圣诞音乐从各家店铺中流出、混合在一起,疯狂地构成一种寡廉鲜耻的旋律。让我非常苦恼。

再这样站在狂躁的街道上,只会徒增我的痛苦而已。我逃进寺町通,暂且在烟店看看雪茄。之后为了更能够取得心灵上的平静,我到了锦市场。这个市场的热闹,完全不把圣诞节当作一回事。在这里,我可以放心地打发时间。店头前,鲜鱼并排在发泡过的保丽龙里。其他像是小白鱼干、海带、柴鱼等等,几乎都散发着一种腥臭却足以挑起人们食欲的气味,走在这种气味当中,我觉得很愉快。我直盯着店头前并排的鳗鱼肝看,无论如何我都想一吃为快。为了接下来马上就要开始而我根本一无所悉的战斗,我一定要现在先储备体力才行。

“喂。”

在自己两眼发直,欲望呼之欲出地盯着某个东西看的时候,被人突然叫住——这种事还真的蛮丢脸的。我一整我那因为对鳗鱼肝的渴望而欲望毕露的脸,然后转过头,声音的主人让我倒抽一口气。我整个人都僵掉了。

是海老塚学长。

学长拎着两个装满东西的大塑胶袋,对着我微笑。

“啊,您好。”

“你在这里做什么?真是不搭调啊。”

“啊、不是,那个……”

“喔,这不是鳗鱼肝吗?”

学长注意到了我一直盯着鳗鱼肝看。

“你想吃这个?”学长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学长就已经跟店里的欧巴桑说“这个给我两根”,然后把其中一根给了我。

“赶快吃吧。你怎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瘦啊,结核病吗?多补充点营养啊。”

不得已,我只好在店门口站着吃完鳗鱼肝。我想起来了,在这之前我才做过学长来复仇的梦,那个梦与眼前这一瞬间的差异,让我不禁愣住了。

“学长在这里做什么?”

“我?购物啊,购物。”学长说。然后,他笑了笑。

“我在银阁寺道那边的店里工作,有空你也来光顾吧。”

“好。”

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木屋町的料理店里,学长往高濑川飞跃而下,来回挥舞着日本刀。在那之后还发生过什么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不过学长身上的不堪已经脱去,整个人显得非常的干净清爽。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在这里说明一下,我并不是被几块鳗鱼肝给收买了。

我们大口大口吃着鳗鱼肝,兴致盎然地看着过往行人。学长很快就把鳗鱼肝吃完,然后他拎起了放在地上的塑胶袋。

“你加油吧!还有啊,吃胖一点。现在已经不流行什么文艺瘦青年啦!”

路过的女生看起来是女大学生,她们提着起司蛋糕的盒子,一边唱着《脚步慌张的圣诞老人》(注:原名“あわてんぼうのサンタクロ一ス”。)。学长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容不迫地把视线掉转到那几位女生身上。

“啊,圣诞节到啦。”他说。

然后,学长两手拎着行装,往人来人往的锦市场走去。鳗鱼肝塞鼓了我的脸颊,我对着他的背影说:“谢谢您的招待。”学长轻轻地举起他那只提着沉重塑胶袋的右手对我示意。



碰到海老塚学长的时候,井户似乎正在寺町通的铃木唱片行参加猜谜大会。为什么铃木唱片行会召开这种专找这些热衷此道的男人来参加的猜谜大会,不得而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井户会去参加这种活动。虽然我觉得井户这种无论如何要折磨自己的精神很值得敬佩,不过我还觉得,他也做得太过火了。

果然。下午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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